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
抛家傍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
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
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莺呼起。
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,落红难缀。
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?一池萍碎。
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
细看来,不是杨花,点点是离人泪。
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
抛家傍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
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
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莺呼起。
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,落红难缀。
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?一池萍碎。
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
细看来,不是杨花,点点是离人泪。
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
苏轼的这首词题为“咏杨花”,而章质夫词则为咏“柳花”,二者看起来相互抵牾,实则不然。隋炀帝开凿运河,命人在河边广种柳树,并御赐姓杨,故后来便称柳树为“杨柳”。柳花亦被叫作杨花,它实际上是柳絮。
杨花虽然以花为名,但是和人们普遍接受的花的印象不一样。它细小无华,既无绚目的色彩,又无醉人的芬芳,实在很难真的被当成花来看待。所以作者说它好像是花,却又不像花。词以摹写杨花的形态开篇,并非直接描写,却非常传神。它写出了杨花的独特物性,同时又不仅限于此,作者仿佛在设身处地体验杨花的命运和际遇。意味深长,空灵飘忽,奠定了全词的风格基调。正如刘熙载《艺概》所说:“此句可作全词评语,盖不离不即也。”
落花总会令多愁善感的人们伤感怜惜,可是这同样负着“花”之名的杨花,任凭它怎样飘零坠落,也没有谁在意。“从”,任。“教”,使。一个“惜”字,有着浓郁的感情色彩。“无人惜”,反衬作者独“惜”。
抛家傍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
杨花随风飘飞,离开家园,落在路旁。仔细思量,虽说无情,却也有它的情思。
杨花飘零,本是习见的自然现象,但作者不说“离枝”,而言“抛家”,不仅将其拟人化,更赋予丰富的内心世界。杨花“抛家”远行,看似“无情”;而“傍路”又显出内心沉重、恋恋不舍之意,是为“有思”。
苏轼信中说作此词的缘由是因为章质夫出任外官,远离家人,自己“闭门愁断,故写其意”。因此写杨花也就是写宦途漂泊的章质夫,写千千万万离家远行的游子。作者一生辗转各地,对此有着真切而深刻的体验。
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
如果说杨花有思,那么所思为何?应该是和游子一样,思念的是家。对杨花来说,家便是它离开的那棵柳树。作者由杨花引发的联想,因而变为对柳树的想象。你看,那纤柔的柳枝,就像思妇受尽离愁折磨的柔肠;那嫩绿的柳叶,犹如思妇的娇眼,春困未消,欲开还闭。“萦”,愁思萦回。“柔肠”,柳枝柔细,故取以为喻。“娇眼”,柳叶初生时,如人的睡眼初展,故称柳眼。
作者从杨花写到柳树,又以柳树的风姿隐喻思妇的神态,可谓想象奇特,咏物而不滞于物。
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、莺呼起
这几句既摄思妇之魂,又传杨花之神。游子远去,思妇怀人不归,常引起恼人春梦。柳树大概也如此吧。在梦中,她追寻千万里,好像寻到了夫婿——那游子一样的杨花,只是刚要相逢,却又被黄莺的啼叫惊醒。
唐人金昌绪《春怨》诗曰: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啼时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。”作者化用其意。从表面上看,这几句几乎都是在写人,一个女子的无限幽怨,呼之欲出。但细读之,又不能不说是在写杨柳。随风飞舞、欲起旋落、似去又还,不正是柳絮飘飞的情景吗?至于黄莺儿,也应该常常栖息在柳梢头。作者落笔轻灵,以自己的内心体验抒写杨柳,使之成为人的思想情感的载体。物性耶?人情耶?已经浑然不可分割了。
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
不必遗憾杨花飞尽,叹只叹西园里百花凋零,难以连缀。作者笔锋一转,由杨花的情态转而为人的惜春伤逝之感。“此花飞尽”,是一花之事;而“落红难缀”,是一春之事。待到杨花飞尽时,正是暮春时节,灿烂春光,不复重来。正如杜甫《曲江》诗云:“一片花飞减却春,风飘万点正愁人。”
这里照应开篇“似花还似非花”,又一次将它与花,即“落红”作了对比。杨花即使飞尽,仍旧不是伤春者怜惜的对象。“不恨”,是承上片“非花”、“无人惜”而言。其实,这是曲笔传情。作者写他人对杨花的态度,表达的仍是自己对杨花命运的关注,看似无情,实则有心。
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?一池萍碎
前面既然已经写到“杨花飞尽”,这首咏物词到这里似乎难以为继了。但作者别开生面,将词意拓展到又一境界。清晨一场风雨过后,杨花已不见了踪影。它在哪里呢?已化为一池浮萍,花残身碎。
“一池萍碎”句,苏轼自注:“杨花落水为浮萍,验之信然。”这是古人的一种说法,并不科学。但作为文学特别是作为抒情诗词,倒也无须拘泥。
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
此时的春色,假如可以三分的话,那么两分归于尘土,一分归于流水。“尘土”,是说落花飘零;“流水”,则指杨花落水。总之,春色已尽。由惜杨花,进而惜春光,诗人的情感袒露无遗。
“春色”居然可以分,这是一种想象奇妙而又高度夸张的写法。苏轼曾多次使用,如《临江仙》“三分春色一分愁”,《雨中花》“不如留取,十分春态,付与明年”等。在苏轼之前,已有人这样写。如唐代诗人徐凝的“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”,宋初词人叶清臣的“三分春色二分愁,更一分风雨”等,都是经典名句。
细看来,不是杨花,点点是离人泪
细细看来,那水中的浮萍,哪里是什么杨花;一点一滴,分明是离人伤心的眼泪。唐人诗曰:“君看陌上梅花红,尽是离人眼中血。”作者化用其意。比喻新奇脱俗,想象大胆夸张,感情深挚饱满,蕴意回味无穷。
由眼前的流水,联想到思妇的泪水;又由思妇的点点泪珠,映带出空中的纷纷杨花。可谓虚中有实,实中见虚,虚实相间,情景交融。郑文焯手批《东坡乐府》赞之“煞拍画龙点睛”。
译文杨花像花,又好像不是花,也没有人怜惜,任由它飘坠。离开了树枝,飘荡在路旁,看起来是无情物,细想却荡漾着情思。它被愁思萦绕,伤了百折柔肠,困顿朦胧的娇眼,刚要睁开又想闭。正像那思妇梦中行万里,本想寻夫去处,却又被黄莺啼声惊唤起。我不怨杨花落尽,只怨那西园,落花难重缀。早晨一阵风雨,杨花踪迹何处寻?一池浮萍,全被雨打碎。满园春色分三成,两成变尘土,一成随流水。细细看,不是杨花,点点全是分离人的泪。
注释1. 这首词大约是宋哲宗元祐二年(公元1087年),苏轼在汴京任翰林学士时所作。次韵:用原作之韵,并按照原作用韵次序进行创作,称为次韵。章质夫:名楶,(jié),浦城(今福建蒲城县)人。当时正任荆湖北路提点刑狱,经常和苏轼诗词酬唱。次韵:依照别人的原韵而且依照其先后次序写诗或词。2. 从教:任凭。3. 无情有思:言杨花看似无情,却自有它的愁思。韩愈《晚春》诗“杨花榆荚无才思,唯解漫天作雪飞。”这里反用其意。 思:心绪,情思。4. 萦:萦绕、牵念。柔肠:柳枝细长柔软,故以柔肠为喻。 白居易《杨柳枝》:“人言柳叶似愁眉,更有愁肠如柳枝。”5. 困酣:困倦之极。娇眼:美人娇媚的眼睛,比喻柳叶。古人诗赋中常称初生的柳叶为柳眼。6. “梦随”三句:化用唐代金昌绪《春怨》诗: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啼时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。”7. 落红:落花。缀:连结。8.一池萍碎:苏轼自注 “ 杨花落水为浮萍,验之信然。”9.春色:代指杨花。
这首咏物词约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(1081),时为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谪居黄州的第二年。章楶,是苏轼的同僚和好友。他作有咏杨花的《水龙吟·燕忙莺懒芳残》,原词曰:“燕忙莺懒芳残,正堤上杨花飘坠。轻飞乱舞,点画青林,全无才思。闲趁游丝,静临深院,日长门闭。傍珠帘散漫,垂垂欲下,依前被风扶起。兰帐玉人睡觉,怪青衣,雪沾琼缀。绣床渐满,香球无数,才圆却碎。时见蜂儿,仰黏轻粉,鱼吞池水。望章台路杳,金鞍游荡,有盈盈泪。”
苏轼的这一首是次韵之作。依照别人词的原韵,作词答和,连次序也相同的叫“次韵”或“步韵”。苏轼在一封给章质夫的信中说:“承喻慎静以处忧患。非心爱我之深,何以及此,谨置之座右也。《柳花》词妙绝,使来者何以措词。本不敢继作,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,坐想四子,闭门愁断,故写其意,次韵一首寄云,亦告以不示人也。”有人认为这首词作于哲宗元祐二年(1087),时苏轼与章楶同在京城,交往频繁。但信中提到章质夫“正柳花飞时”出任巡按,则与元丰四年(1081)四月章出为荆湖北路提点刑狱的经历及季节特征相吻合。故定为元丰四年更为妥当。
宋·朱弁《曲洧旧闻》卷五:章楶质夫作《水龙吟》咏杨花,其命意用笔,清丽可喜。东坡和之,若豪放不入律吕,徐而视之,声韵谐婉,便觉质夫词有织绣工夫。晁叔用云:“东坡如毛嫱、西施,净洗却面,与天下妇人斗好,质夫岂可比耶?
宋·魏庆之《诗人玉屑》卷二十一:章质夫咏杨花词,东坡和之。晁叔用以为东坡如毛嫱西施,净洗脚面,与天下妇人斗好,质夫岂可比,是则然矣。余以为质夫词中,所谓“傍珠帘散漫,垂垂欲下,依前被、风扶起”,亦可谓曲尽杨花妙处。东坡所和虽高,恐未能及。诗人议论不公如此耳。
宋·曾季狸《艇斋诗话》:东坡和章质夫杨花词云:“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”用老杜“落絮游丝亦有情”也。“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,莺呼起”,即唐人诗云;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,几回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。”“细看来,不是杨花点点,是离人泪”,即唐人诗云;“时人有酒送张八,惟我无酒送张八。君看陌上红梅花,尽是离人眼中血。”皆夺胎换骨手。
宋·张炎《词源》卷下;词中句法,要平妥精粹。一曲之中,安能句句高妙?只要拍搭衬副得去,于好发挥笔力处,极要用工,不可轻易放过,读之使人击节可也。如东坡杨花词云;“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”又云;“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(略)”此皆平易中有句法。词不宜强和人韵,若倡者之曲韵宽平,庶可赓歌;倘韵险,又为人先,则必牵强赓和,句意安能融贯?徒费苦思,未见有全章妥溜者。东坡次章质夫杨花《水龙吟》韵,机锋相摩,起句便合让东坡出一头地,后片愈出愈奇,真是压倒今古。
宋·沈义父《乐府指迷》;近世作词者,不晓音律,乃故为豪放不羁之语,遂借东坡、稼轩诸贤自诿。诸贤之词,固豪放矣,不豪放处,未尝不叶律也。如东坡之《哨遍》、杨花《水龙吟》,稼轩之《摸鱼儿》之类,则知诸贤非不能也。
宋·姚宽《西溪丛语》卷下;杨柳二种,杨树叶短,柳树叶长,花初发时,黄蕊,子为飞絮,今絮中有小青子,著水泥沙滩上即生小青芽,乃柳之苗也。东坡谓絮化为浮萍,误矣。
明·李攀龙《草堂诗余隽》;如虢国夫人不施粉黛,而一段天姿,自是倾城。
明·卓人月《古今词统》卷四;人谓“大江东去”之粗豪,不如“晓风残月”之细腻。如此词,又进柳妙处一尘矣。
明·沈际飞《草堂诗余正集》;随风万里寻郎,悉杨花神魂。又云;读他文精灵尚在文字里面。此老只见精灵,不见文字。
明·宋濂《宋学士文集》卷二十三《跋东坡寄章质夫诗后》;质夫乃高州刺史、检校太傅、西北面行营章钧诸孙。非惟立功边徼,为国家保障,至于辞章,亦非人所易及。尝咏柳花,撰《水龙吟》寄子瞻,子瞻叹其妙绝,来者无以措辞,则其尊尚为何如。所以善谑者,特出于相爱之至情耳,非若后人流连狎亵而不知止者也。论二公者,当以濂言为不诬。子瞻之书此诗,年已五十又二,元祐二年丁卯,故其老气尤森然云。
清·许昂宵《词综偶评》:与原作均是绝唱,不容妄为轩轾。
清·沈谦《填词杂说》;东坡“似花还似非花”一篇,幽怨缠绵,直是言情,非复赋物。
清·先著、程洪《词洁》卷五;《水龙吟》末后十三字,多作五四四,此作七六,有何不可。近见论谱者于“细看来不是”及“杨花点点”下分句,以就五四四之印板死格,遂令坡公绝妙好词不成文理。起句入魔,“非花”矣,而又似”,不成句也。“抛家傍路”四字欠雅。“缀”字趁韵不稳。“晓来”以下,真是化工神品。
清·郑文焯《手批东坡乐府》:煞拍画龙点睛,此亦词中一格。
清·李佳《左庵词话》卷下:东坡词:“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”叶清臣词:“三分春色二分愁,更一分风雨。”蒙亦有句云;“十分春色,欣赏三分;二分懊恼,五分抛掷。”用意不同而同。
清·黄苏《蓼园词选》;首四句是写花形态。“萦损”以下六句,是写见杨花之人之情绪。二阕用议论,情景交融,笔墨入化,有神无迹矣刘熙载《艺概》卷四;东坡《水龙吟》起云:“似花还似非花”,此句可作全词评语,盖不离不即也。
清·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;东坡《水龙吟》咏杨花,和韵而似原唱,章质夫词,原唱而似和韵。才之不可强也如是。又;咏物之词,自以东坡《水龙吟》为最工。
北城寒食烟火微,落花蝴蝶作团飞。
王孙出游乐忘归,门前骢马紫金鞿。
吹笙帐底烟霏霏,行人举头谁敢睎。
扣门狂客君不麾,更遣倾城出翠帏。
书生老眼省见稀,画图但觉周昉肥。
别来春物已再菲,西望不见红日围。
何时东山歌采薇,把盏一听金缕衣。
昼卧玉堂上,微风举轻纨。
铜瓶下碧井,百尺鸣飞澜。
俯仰清梦余,爱此一掬寒。
似予平生友,苦语凉肺肝。
秀眉玉两颊,矫矫如翔鸾。
置之江淮交,清诗洗江湍。
江鳞对白酒,信美非所安。
丞相功业成,还家酒杯宽。
人间有此客,折简呼不难。
相将扣东阁,起舞尽余欢。
琅琊幽谷,山水奇丽,泉鸣空涧,若中音会,醉翁喜之,把酒临听,辄欣然忘归。
既去十余年,而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,以琴写其声,曰《醉翁操》,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,知琴者以为绝伦。
然有其声而无其辞。
翁虽为作歌,而与琴声不合。
又依《楚词》作《醉翁引》,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。
虽粗合韵度而琴声为词所绳约,非天成也。
后三十余年,翁既捐馆舍,遵亦没久矣。
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,特妙于琴,恨此曲之无词,乃谱其声,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。
琅然。
清圜。
谁弹。
响空山。
无言。
惟翁醉中知其天。
月明风露娟娟。
人未眠。
荷蒉过山前。
曰有心也哉此贤。
醉翁啸咏,声和流泉。
醉翁去后,空有朝吟夜怨。
山有时而童颠,水有时而回川。
思翁无岁年,翁今为飞仙。
此意在人间,试听徽外三两弦。